阿蛮

二十四物 · 瓷杯

他的桌子上一直放着一个杯子,样式简单的纯黑色瓷杯,侧面有一道裂纹,不明显,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来。

那是她送给他的三十岁生日礼物。

拆开礼盒时,他挑起眉,笑着说:“怎么,一个瓷杯就想打发我?”

她也笑,说:“不是瓷杯,是杯子。”

他蓦地抬头看她。

她学着他的样子挑眉,“怎么样?这样够打发你了吗?”

他没说话,目光深沉灼热,然后一把拉过她,狠狠吻住了她。

杯子,一辈子。他一直想要的承诺,她亲手送到他手里。

 

后来,她撞见他出轨。两个人一起逛商场,那个女孩长得很清秀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尤为动人。她看见那女孩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,指着橱窗里图案精美的塑料杯向他撒娇,说:“这杯子好漂亮,你买下来送给我好不好?”

她远远地盯着他,等他的反应。然后,她听见他很淡漠地应了一声,“好。”

她就笑了,你看,她踌躇那么久,惶惑又不安,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一辈子交到他手上,他却转头就可以送给别人一个。

她的一辈子,不是他的一辈子。

她看得很重,像是瓷器,简洁易碎,却很沉稳;他看得很轻,像是塑料,方便漂亮,不需要呵护也能用很久。

 

他本也以为已经对这段感情腻了,十年时间,不温不火的感情、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厌倦,他需要刺激。

何况,还有大把大把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贴过来,而她已经开始衰老。

所以她问起时,他只犹豫了一秒,就大方地承认了。

可当她把那个瓷杯摔碎的时候,他居然觉得心痛难忍,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先是痛,然后是枝枝蔓蔓缓缓缠绕上来的、难以名状的恐慌。

越来越慌。

就好像有什么东西,随着瓷杯一起摔碎了。

然后在恐慌中,他鬼使神差地把瓷片一个不落地收好,放在当初的那个礼盒里。

 

她走后,他请人修补了那个杯子。师傅的手艺很好,碎成那么多片的瓷杯被重新粘好,居然还能是很完美的样子。

只除了侧面那个细微的裂纹。

那位师傅说,碎过的东西到底和原来的是不一样的,就算修好了,也不复从前的价值。

他仰起头,用手臂盖住眼睛,默默地想,啊,对啊,修好了也得不到她的一辈子了。

可他还是很珍爱这个杯子,把它摆在桌子上,每天都能看到的位置,旁边是他和她的合影。

有裂纹的那面朝外,他沉溺于这种自欺欺人。
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一切都是最初的样子。

 

他很庆幸它的材质。瓷器是最脆弱也是最坚固的东西,坚固得足以对抗时间。

他常常想,千年以后,陆沉为海,楼倾为烟,所有人都成了一柸土,它却还在。以一个杯子的形态。

她的用意,他终于懂了。

可惜太晚了。

 

二十四物 · 旗袍

他走进院子时,她正站在廊下逗一只鹦鹉,见他进来,侧过头对他笑,“回来了?”

她穿了一身素色银线绣玉兰旗袍,领口处的翡翠衬出洁白颈项,身段玲珑,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个月牙,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。

他看着台阶上的她。

真美,像一幅画儿似的。

 

他对她很好,衣食起居,从不假手他人。

每隔一段时间,他都会亲自带她上街挑选衣料。他给她挑的料子都光滑柔韧,适合做旗袍,旗袍一定是长过小腿,上面用银线绣花,图案素净雅致,领口缝一枚翡翠,不会换做别的珠宝,也没有其他装饰。

他说她喜欢。

她在一旁笑而不语,双眸低垂,似喜似羞。

他了解她的喜好尤甚于她自己。

 

她几乎从不单独出门。

平日里都呆在偌大的府邸里,泡茶养花,看书听曲。

她涵养极好,性子恬静,从不责罚下人。即使不小心弄坏了她的旗袍,也不曾斥责,只叫人来重新做件一模一样的就好,末了还去安抚那位冒失的下人,笑容柔柔的很浅淡,月牙似的眼睛里还透着一点纯真。

府里的人们私下说,她太过美好,根本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。

她不爱出门,除了看电影。

偶尔会在家丁的护从下去影院,每次都看同一部电影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家丁在门外候着,不许进去。

晚上他回来,知道她去了影院,总会很高兴。

他和她喜欢同一部电影。

他说,这是心有灵犀。

 

这一年的白露之后,他决定带兵南下,归期不定。

她很乖巧地点头,还帮他整理了行囊。

他抱住她亲吻,说,最爱她这温婉懂事的模样。

归期比预计的早很多。

她仍是站在廊下迎他,挂着盈盈的笑,眼睛看着戎装未卸的他,和他身后一身旗袍的女子。

她几乎以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 

那位女子被安置在了府中的另一间院子。

她偶尔能从下人口中听到些消息。

那位女子也爱笑,温婉动人,也有一副好脾气,说话轻声细气,喜欢泡茶养花,看书听曲。

处处都像她。

他来她这里的次数渐渐少了。

听说,他给那位女子做了新旗袍,银线绣花,翡翠镶领。

 

那位女子找上门时,她一点也不意外。

她泡了茶招待,一边听那女子尖酸刻薄地嘲讽她,一边神情淡然地打量来者身上的那件旗袍。

一模一样的款式,她也有一件,前天刚换下去。

她不发一言,一直耐心听女子说完。

然后,她回了一句,他不是真的喜欢你,你也不必再处处学我,从一开始,你就错了。

她转身叫人送客,不去看那位女子骤然惨白的脸色。

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他,那时电影还是新鲜事物,她仿了一件旗袍,那旗袍颜色雅致,衬得她也温婉乖巧了许多。

她对他微微一笑,他惊为天人,看着她的眼神近乎痴迷。

 

夜里,他喝得烂醉,跌跌撞撞进了她的房。

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他了,仍是挂起浅淡的笑,动作轻柔地扶他安歇在床榻上,柔声吩咐下人们准备醒酒汤,又转头让人燃上安神的熏香。

温柔备至,无一处不妥帖。

夜过三更,她突然醒来,听见他念着一个名字。

她借着月光转头看他,他一双眸子在紧闭的眼睑下不安转动,却仍是当年剑眉乌黑皮肤白皙的好容色。

她在满室月光里一动不动,静静地看着睡在身侧的枕边人,眼神平静,无悲无喜。然后阖目继续睡去。

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
这么多年了,她早已习惯了。

 

她又去看了一下午的电影,还是那一部。

七年前的老片子,剧情简单,制作粗糙,但女主人公却真的漂亮。

穿一身长款旗袍,衣角刚好盖到小腿,银线绣花,翡翠镶领,泡茶插花、看书听曲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温婉气质。

影片的结尾,女主人公留学归来,准备赴守婚约,却在途中死于海难。

而那一年,她恰好从大洋彼岸回国,穿着仿做的旗袍,与他在码头相遇。

彼时他剑眉星目,风度翩翩,那么多人中,单单走到了她的面前,满目痴迷。

她还不知,他心里娶的,根本就不是她。

 

后来,那个女子被赶出了府。

听说是偷偷学外面的时髦女人穿了件洋装,他本就生气,那女子偏又使了性子,犯了他的忌讳。

她听后还是那副浅笑淡然的样子,像一个壳子,不敲开就看不到壳子下到底是什么。

她不像那女子。回国以来,她只穿旗袍。

影片中的女主人公有二十四套旗袍,他就给她做了二十四套。

从布料,到款式,一模一样。

七年来,她只有这二十四套旗袍,从未换下过。

起初也曾不解,她问起时,他答,这样穿的你,最像你,也最让我着迷。

 

他又回到了她身边。温柔体贴,衣食起居,从不假手他人。

给她选重复的布料,放同样的唱片,买同一种茶。

他说她喜欢。

说这句话时,他眼里的柔情简直要溢出来。

她突然问,如果那年我下了轮船,没有穿那件旗袍,或者那天穿了旗袍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人,你还会娶我吗?

他皱眉,你胡说什么?

她说,你不会。

你爱的人根本不存在于世上,不是我,不是刚被逐出府的那个女人,不是世上任何一个人,她只活在电影里。而你,也一直活在电影里,周遭人事,你都闭目不看,我在你眼前,你却从看不到我。我已等你许久,你仍不肯醒来,我已经累了。

闭嘴!

他大怒,拂袖而去。

她仍在笑,却突然流下泪来。

 

她叫人收拾了行李,打点好银两,跟相熟的下人们告别,给侍弄的花草浇水。

然后,她拿出了穿了七年的二十四套旗袍。

她点了一把火,火光冲天。

这场电影早已过时,他却入戏太深,她陪着他演了七年,终于演不下去了。

七年,女子一生能有几个七年?

她已经筋疲力尽了。

 

她走的时候,递给他一串项链,上面串着二十四枚翡翠。

他的手穿过项链,似是想拉住她,被她躲开了。

他爱的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,她要的却是现世安稳。

她等不起了。